第660章 明日的链接(2 / 2)
“Senior Xavier!不好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葡萄牙神父冲了进来,法衣的下摆被门框挂了一下,差点绊倒。他叫巴尔塔扎尔·加戈,是沙勿略从欧洲特意选拔来远东的得力助手,年富力强,嗓门也大。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惊惶,额头上青筋暴起。
沙勿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助手。他没有慌张,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即使是天启骑士降临,主也不希望我们如此慌乱。”
他顿了顿,等加戈喘匀了气,才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加戈接过洛伦索了斋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口,缓了缓。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在蒸汽中显得有几分虚幻。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位最早允许我们在日本传教的山口的殿下——去世了。”
沙勿略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祭台上那尊十字架,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周文翻账册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洛伦索了斋低下头,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的音符。
良久,沙勿略站起身,脸上的悲痛已经收敛了大半,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向加戈,声音沙哑:“可是,他为什么?我们离开山口的时候,他还很健康吧?”
加戈在犹豫该不该在教堂把那种事情说出来,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听那些可能还从事了海盗事业的水手们说——是死在了他的情夫手里。”
沙勿略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离开山口前的那次会面。大内义隆坐在御殿上首,一身素色直垂,面容俊朗,笑声爽朗。他答应提供保护的承诺,答应给教堂一块地,答应让传教士在他的领地里自由行走。沙勿略当时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那个情夫看大内义隆的眼神不对,太热了,热得不正常。他委婉地劝过,但大内义隆只是笑了笑,说“沙勿略先生,这是我们日本人的事,你不懂”。
现在,那个人杀了人。
沙勿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劝过他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忏悔。
洛伦索了斋抱着琵琶,从草席上站起身。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教堂里每一个人的位置和情绪。他朝着沙勿略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条理分明:“Master Xavier,为了在日本的羔羊,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回日本吧。他们失去了一位有力的庇护者,正是迷茫的时候。”
他的话不假。大内义隆虽然没有皈依,但他允许天主教传教,愿意为在日本的基督徒提供庇护。现在他死了,他那新上台的情人是什么态度?谁也不知道。
沙勿略沉默了,他的目光穿过那扇窄窗,望向濠江口的方向。那里,几艘葡萄牙商船正停泊在锚地,桅杆上挂着色彩斑斓的旗帜,船工们赤着脚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吆喝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更远处,是明国的陆地,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挡着,怎么都推不开。
他思索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坚定,又从坚定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不,我还是不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加戈,目光里有嘱托,有信任,还有一种交托使命的庄重:
“我需要在明国这边传播主的荣耀。我亲爱的加戈神父——我希望你,像我之前做的那样,全权负责在日本的一切事务。”
加戈愣住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沙勿略是他的上司,是他的导师,是他的引路人。从欧洲到印度,从马六甲到澳门,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现在,沙勿略说“你全权负责”,就像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沙勿略的目光压住了他。
“我明白。”加戈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会尽我所能。”
交接的事,其实早有预案。沙勿略不止一次在信中向教廷提过,如果有一天他无法继续日本的工作,加戈是最合适的接替者。教廷也默认了,只是正式的任命文书还在路上。现在,路不用走了,话带过去就行。
但还有一个问题。
加戈抬起头,眉头紧锁:“Senior Xavier,我刚从港口水手们聚集的酒馆回来。我听他们说,山口的大内殿下死后,明日之间的航道变得更乱了。我可能……去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大内义隆一死,明日之间那片本来就谈不上平静的水域,变得更加凶险。
教堂里又安静了。
通译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账册翻到了某一页,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看沙勿略,又看看加戈,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我听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旧主家郑德化先生,他有船要去长崎。要不要问问他能不能带上加戈先生?”
沙勿略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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