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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白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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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白头

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很小,很软,仿佛轻一用力就会被捏碎,明明那么脆弱,却曾几度逼得沈良时寻死,自己在腹中顽强求生。

这是沈良时第一次见他,是个男孩。

皇帝曾找来民间道士相看,道士一眼断定她腹中是个男胎,随后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孩子从出生后一直放在偏殿中,萧承锦常来看,令宫人将孩子送到沈良时身边,美名其曰‘亲自教养’,但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只能悄声养在偏殿。

今日终于被连同摇篮擡到了正殿,他的眼睛咕噜转了两圈,和沈良时垂下的视线对上,沈良时先移开了目光。

看着这个从自己腹中爬出来的小鬼,她实在生不起别人口中的慈爱,难辩难言。

沈良时拨开包裹着他的被子,将手中那摞厚厚的信封贴着他的肚皮放进去,又拉好系紧,就这么腰背挺直地干坐在风口。

隐约快看不见宫门边,沈良时用力睁了睁眼,发现是雪愈发下大。她令多寿搬了椅子到殿前檐下,连着孩子一块儿带出去,就坐在风雪后等。

多寿给她加了大氅,拿来手炉,又搬了暖炉放在她脚边。

终于看见有人匆匆迈过门走近了,沈良时略直起身子看去。

是林单冒雪前来,连伞都顾不上打。

“大师兄。”

沈良时试着起身,但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一半又摔坐回去。

林单制止住她,手搭上她的脉。

急转直下,生机全无,如同一夜心血败坏。

他震惊之余看向沈良时,见她面上一片死气,“发生什么了?”

沈良时摇头,“我所剩时日本就不多,一日熬一日罢了。”

林单试着渡过去些许内力,不过是泥牛入海,他问:“小双呢?她知道吗?”

沈良时依旧摇头,道:“她知道了,又要闹。”

林单看向一旁的摇篮,尽量温声道:“良时,你别怕,会有办法的,我们立即回江南堂!”

沈良时道:“没用的,此毒无药可解。”

林单难以置信地愣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良时身上的生气随着她的话语慢慢消散,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灰败下去一分。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还好没失败,我想求师兄一件事。”

“……你说。”

沈良时指向摇篮中,道:“求师兄把他带走。”

“……好。”林单点头,俯身按着她的肩,劝道:“良时,你不会死的,小双不会让你死的,你要等她回来。”

沈良时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小声喃喃,“我要等林双回来……我要等林双回来……”

林单道:“她很快就回来了,等她来了我们就回江南堂,好不好?”

沈良时有些失神的眼眸重新聚起来,擡头看向他,勉力笑了一下,“师兄,走吧,快走,带他一起走,离开京城。”

她不断催促,孩子似有所感,在摇篮中吱哇乱叫起来。

林单又渡过去一道内力,让她提起丁点精神,但作用实在太微末了,他一刻不走沈良时就一刻难安。

他最后渡过去比之前都要多的内力,抱起襁褓,用袖袍掩盖着孩子的脸,在雪中离去。

沈良时脱力地靠进椅背中,再直不起腰。她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在空中,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最后甚至闭上好一会儿,让人怀疑她是否还会睁开。

宫人垂首静立,殿中寂静异常,好似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这座宫殿和殿中所有人都在等待。

檐下青鸟乱飞,闯入雪中,一路凄惨鸣叫,如同要啼出血来,盘旋在密林上空。

林中骏马疾驰,马上人眉头紧压,衣摆猎猎,任凭风雪打在她脸上,她策马而上,马蹄踏裂台阶,阶上侍卫立即持戟阻拦。

“行宫禁地,不得策马!”

“滚!”

林双手中鞭子抽开一条路,四面八方刀戟捅来,她弃马前行,中宵弹出挡开劈来的兵器。

“惊扰圣驾,就地格杀!”

林双一掌击退冲上来的人,不再纠缠,翻身上了屋顶,一路飞去。

行宫中金吾卫即刻聚集,手中弓箭瞄准她,万箭齐发。

林双一门心思往回赶,只堪堪避开要害,被箭矢擦破皮也毫无知觉,直到一柄重剑从天而降,她以刃抵挡不及,被逼退数步,段寻风从天而降。

“林双,你要造反吗?”

林双两臂发麻,冷冷道:“让开。”

她飞身而上,二人过了十几招,她心不在此,竟让段寻风一时占了上风。宫门就在他身后,林双聚集内力猛地迎面掼过去。

雪大如席,片片吹落,落在沈良时膝头,停留片刻。

江南少雪,林双喜欢雪,两燕山的雪是她见过最大的。

想起某天夜里她搂着自己,一五一十交代自己的行踪,讲到两燕山的雪时,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雪落满山,犹如白头,两燕相对,长得相见。”

沈良时没见过两燕山的雪,不知和今日比如何,想来应该相差无几,都足以让人白头。

“……哀哀两山燕……凄凄难相见……”

林双手中寒刃贴着重剑递近一寸,这一寸也让重剑划破她的脸侧,她目光阴鸷地盯着段寻风身后宫门,发出低吼。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相逢在春满……离别于……冬寒……”

她搭在膝头的手接住斜进来的雪,雪花停留在她干燥的手心,经久不化,眷恋世间。

“林双……林双回来了吗?”

沈良时的眼前逐渐模糊,不知是看的时间太久花了眼,还是自己困得狠了睁不开眼,她耳边听到渐渐接近的聒噪声,是金石之声。

“是林双回来了吗?”

多寿跑出去又跑进来,跪在雪地中道:“金吾卫说林双姐擅闯行宫,已经打起来了,奴才拦不住他们!”

沈良时无力睁眼,更无力起身出去制止,她甚至连擡手的力气都没了,气若游丝,她不能再起来保护林双了。

“林双……”

她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她们还没有道别,她答应了林双一起离开的,说好了要去云游天下的,她还没有尝到杏仁酥……如今全然食言,全然悔诺。

“江南堂的桂花开了吗……”

必然开了,开得烂漫,足够酿酒埋下,足够做成热腾腾的桂花糕,足够穿成串簪在发间、放在香囊里,桂香十里,全部扑在一个人怀中,温暖、宁神地让人心甘情愿长眠不醒。

宫人们扑通跪地,迦音跪在她脚边,泣不成声。

“娘娘!娘娘您再等等!林双姐马上就来了!娘娘——”

“桂花……开了……”

“……林双。”

嘉干宫的桂树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不过一春又一春枯等着、干熬着,耗尽心血再开不出花了。

手炉滚下台阶,在雪地中彻底凉下来。

宫人伏地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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