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1 / 2）

玉碎

琼楼玉宇, 光卷着尘埃起舞。探进窗的一枝梨花胜雪，但花瓣边儿泛黄，隐约出现破败颓势。

竟已不知不觉暮春了。

楚问尘说完那句话, 心情平静了许久。少年如画般的侧脸融在泛白光影中, 似乎染上了难以言说的冷寂和沉静。

离苦剑裂成了几道碎片, 分布在了魔界中。他目前手中仅有一块碎片, 但和离苦剑签契后，前世记忆似乎也在逐渐回笼。

似乎一切都在慢慢揭开面纱。

前世没有时晏。

他进入溪月林想找回失去的记忆, 但同样遇上了碧蚕蛇, 金丹自碎后迫不得已进入了魔界, 再到杀死噬蛇，用了五年时间。

可前世……时晏的结局，他并不清楚。

前世的时晏在雪原时也欲加害于他，但当时的楚问尘尚且少年心性，还失去了记忆。

虽对时晏不喜，但终究知道是时家收留了自己, 因此未起杀心, 只是厌恶地劈晕了他, 而后就一边寻找记忆一边随手完成了七曜宗下达的宗门任务。

魔煞, 鬼煞, 他都很轻易地解决了。只有这只邪异的碧蚕蛇, 逼得他到了金丹自毁地步，恢复前尘记忆, 进了魔界。

他起身, 惊得藏在普通长剑里的离苦一颤, 颤颤巍巍问：【主人，要去哪？】

它还不想这么快就到噬蛇那里！

离苦喜洁, 喜欢光和温暖，拂杀殿却终日阴冷冷的。

虽然被迫跟了楚问尘这个外热内冷的主人，但它还是想要去点阳间地方。天天在魔界待着，它意见很大，只是不敢说。

前世掉落在魔界，楚问尘立契后就将它扔在识海中，身上的那股冷漠气质，让离苦压根不敢多言。

没想到重来一世，离苦当年的锐气都被磨平了，楚问尘还是仍然的不容置喙，它多想劝一句回归正道，但一想到它废话多了楚问尘不耐烦会直接单方面切断联系，就又讷讷熄火了。

离苦莫名有种直觉，恐怕楚问尘肯与它立契只是因为这是曾经……夫人交待过的，不然，它现在指不定和哪个破铜烂铁放在一块。

【去脂阳镇。】

【！！！是附近的那个小镇吗？！】

离苦开心得都要蹦起来了，【离苦喜欢那里！鸟语花香，景色也很好，主人，我们快去吧！】

脂阳镇景色的确怡人，否则也不可能会吸引到时山这个见多识广的富翁移居至此，到了时家后，离苦还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叹声。

“哇——”

它见过的大多是修仙界的建筑，仙山楼阁，雕梁画栋渺渺，漂亮但也没什么人情气。人间的合院错落有致，旁栽盆景和假山，在它眼里虽然小门小户了些，但偶尔来道清粥小菜，也很是开眼。

就是这人间的建筑，怎么也没什么人气儿，离苦刚这样想着，就见一位身着绿罗裙的妙龄佳人浅笑看来。

说是年轻也不尽然，离苦仔细一看才愕然，这镇里竟然会有一个金丹期修士！

“竟然是你来了。”林静琬即使是叹息，嗓音也仍然带笑，仿若柔柔吹送来的暖风。

她这身绿罗裙，像是春天才发的芳草，素簪挽着青丝，唇色也涂得淡，容貌清丽，仿若未出阁的女子。

而相对立的少年，白衣清冷，形影单只。

少年未搭话，女人也不尴尬，笑着接了下去，“我的晏儿在哪？”

楚问尘方出言，女人和缓的面上就倏然没了笑，神色一滞，狐疑的视线扫来。

几月不见，楚问尘给她的感觉竟极为压迫。

同一张面容，然而神态已然褪去了十七岁少年的青涩，显露出几分优雅成熟来，那双清冷的浅眸也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笑意不进眼底，“他的尸骨呢？”

一瞬息的沉默后，林静琬久久叹息了一声。

“原来他真的死了。”

“是我给他喂的药，”乌云压下，女人柔软的青丝被风吹得凌乱，青衣裙像朵袅袅婷婷的莲，眼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可怜或悲哀，亦或二者都有，“但那又怎样呢？”

“你永远不懂这个孩子对我有多重要。”林静琬打量几眼楚问尘，而后微微笑了，伸出双手，为发丝绑上了青青的飘带，纤纤双手慢条斯理，“即使我在他方生下来时就想扔了他，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将一个小孩子从小养到大，看他从孩提走到少年，怎么可能没有几分真感情呢？”

“我也是心软过的，唤他安安，他会应我，然后再笑着跑过来，说要吃糖，吃栗子和杏仁。我怎么看他怎么喜欢。天下父母心如此，总认为自己的孩子是世间第一好。”

“他是我唯一的一个孩子，我用尽心力去培养他，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千金一朵的天山雪莲，无数珍稀的丹药，眼也不眨就喂了给他。”

“但他不是也变了么？”在青色飘带的衬托下，美人两腮胜雪，姝色足以倾倒海棠，双眸微弯，“他是我见过拥有最纯净恶意的孩子，只是因为不喜欢，就把私塾里的小朋友一手从高楼推了下去。又因为害怕做了坏事被告密，我提点了一句，他就去打断了朋友的腿，让他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林静琬微微一笑，叹息道，“……后来夺舍的人，我本以为是什么大能，还提防了几个月，后来才发现，原来不过只是一个少年而已。我的晏儿什么吃食习惯与性格，我会不知道么？

“但身为母亲，我仍然是爱他的，”女人眼角流下了一滴晶莹的泪，指腹揩去，笑意似是带了分凄婉，“哪怕是他死了，我也更希望他干干净净地走，没有尸骨，也不会有尸骨，就这样化作尘烟消逝于人世间吧。”

风刮过，卷起二人衣角。

这一番连哭带泪的泣诉，楚问尘自始自终唇角都噙着丝微笑，没有林静琬所想的冷漠、暴怒、或者厌恶，一丝一毫激烈的情绪都没有，平静过了头。

她慢慢止住泪，眯眼再向楚问尘看了一眼，少年的丹田中，灵根尽碎，尚处狂躁状态的灵气四溢。

一个碎了灵根的人，怎么还敢冒冒失失来找她？

“所以，”楚问尘终于开口了，带着丝习常的温柔笑意，“你对他的爱与恨，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今日来，就没想过会网开留情。

女人信口胡说，亦或者真情抒臆，都不会动摇他的念头一丝一毫。

甚至在听的时候有一丝微微的分神，听累了的厌倦。

“他的尸骨若是找不回来，你便没什么用处了。 ”楚问尘执起离苦剑，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

林静琬面色变来换去，精彩纷呈，万万没想到楚问尘会是这个反应，冷冷嗤笑道：“你哪里来的胆子！金丹破碎，都成了废人一个，还敢在我面前说大话。”

女人向后飞去，秋水如泓的软袖倏然化长抽来，像是一条蟒蛇般来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