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我是楚王马殷!!!(1 / 2)
巴陵。
黄昏。
高郁是被人架进城门的。
他骑的那匹瘦马在三十里外就倒了。
暑热、渴乏、连日奔命,那畜生四蹄一软,轰然倒地的时候连嘶鸣都没力气发出来,只是翻了翻白眼,口鼻间喷出两团带血的白沫,抽搐了几下就没了气。
高郁从马背上摔下来,右额狠狠磕在路边的碎石上,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韩七把他扛上了自己的马。
一路走走停停。
走不了几里路就得歇一阵。
近千残部拖著一条长长的尾巴,沿著巴陵方向的官道蠕动。
有的兵卒连兵器都扔了,只剩两条腿在麻木地往前挪。
有的乾脆瘫坐在路边不走了,任凭同袍连拉带踢也不肯起身。
韩七杀了两个。
一刀一个。
脑袋滚在路边的草丛里,血溅在其他瘫坐的兵卒脸上。
剩下的人爬起来了。
但眼神是死的。
走了大半日,终於看见了巴陵城的城楼。
城楼上的旌旗在暮色中有气无力地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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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楚军兵卒趴在城堞往下看,见到那条蜿蜒而来的残兵长龙,先是一愣,隨即开始交头接耳。
消息传得飞快。
高郁被两个牙兵架著从门甬道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从城头的兵卒,到城门口的守將,到坊衢间蹲著乘凉的老汉,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带著同一种东西。
恐惧。
不到一食顷的工夫,巴陵州衙、水师大营、各处军寨,但凡入品的官將,全都往许德勛的节堂赶。
节堂里灯火通明。
许德勛坐在正榻上,面前案上放著一盏冷茶,茶水纹丝不动。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这个老帅在巴陵经营了二十余年,镇守洞庭水师,对付过无数次危机。
他脸上那种古井无波的沉稳,像是这间节堂里的柱础一样,长在了那个位置上。
两侧的坐榻上挤满了人。
秦彦暉坐在右首首座的交椅上。
王环站在秦彦暉身后。
许德勛的侄子许彦文站在叔父右手边。
高郁被人搀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了。
额头上裹著一条撕下来的袍角帛条,血已经渗透了帛条,凝成了暗褐色的血痂。
一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颧骨底下的皮肉塌了进去,整张脸皱缩得不成形,颧骨撑著两片乾巴巴的皮。
跟几天前在潭州帅府里那个指画军机的判官判若两人。
有人搬了把交椅过来。
高郁重重跌坐下去,身子往后一仰,脑后磕在椅靠上,闭著眼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厅里死寂无声。
灯檠里的飞虫爆出轻响。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高郁的眼珠在半合的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强聚著最后一点心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
“潭州,破了。”
厅里的声响一下子被抽空了。
“丑时总攻。”
高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刘靖先虚攻两轮。第一轮戌时,第二轮亥时。两轮虚攻把守军最后的滚石、礌木、猛火油全耗乾净了。子时假意鸣金收兵。守军以为他退了,终於歇下来了。”
他停了停。喘了两口气。
“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丑时正,真正的先登营衔枚夜袭。五百精锐,全是从醴陵守城战里活下来的老卒,一身血胆,不要命的。”
“南城一击而破。”
“李唐战死。”
厅里没人接话。
少壮將校里有人开始摸腰间的皮囊,有人把目光移到了窗外聚过来的飞蛾上。
膏油的焦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来。
许德勛开口了。
“大王呢”
他的目光钉在高郁脸上。
“大王是在城里,还是……南下了”
高郁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在发抖。
“突围的时候,走的北门。”
高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前列的人能听清楚。
后列的將校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三百牙兵护著大王和马賨出城。出了北门不到五里,撞上了寧国军骑兵。”
他顿了一下。
“那股骑兵约莫千人上下,从斜刺里杀出来。夜色黑沉,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马賨……马賨领人往西硬冲,把敌骑大队引了过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的马受惊,前蹄一软,把我摔进了路边的沟渠里。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四面都是喊杀声,火把照得天都红了。”
他抬起头,看了许德勛一眼。
“大王……大王与我走散了。”
走散了。
厅里的沉默比方才更重。
重到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在製造杂音。
许德勛的目光钉在高郁脸上,好半晌没有移开。
高郁迎著他的视线。
没有躲,也没有多解释。
北门外五里。
千骑截杀。
三百牙兵。
那种局面下,与亲卫走散,意味著什么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
除非有马。
可马殷出城的时候骑的那匹枣红马,还在队伍里。
在上千寧国军甲骑的追杀中,马殷挺著便便大腹,能跑到哪里去
没有人说“被擒”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已经填满了每个人的心头。
像一团浓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洇开来,染黑了所有人的面色。
许久。
王环第一个开了口。
“那眼下,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没有悲痛,只有疲惫和茫然。
潭州破了。
大王失踪。
马賨被俘。
这最后一条消息是跟高郁同路逃回的牙將赵德彰带来的。
赵德彰亲眼看见马賨领著残部往西冲,把寧国军甲骑的大队吸引过去之后,数百人被团团围住。
马賨挥刀砍了几个,身上中了两箭,最后马失前蹄,连人带甲摔在地上。
几十把长槊从四面八方指过来,他才扔了刀。
楚国的头,没了。
眾人面面相覷。
角落里坐著的一名文吏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像是蚊子在耳边哼了一声。
“高声些。”
许德勛沉声道。
那文吏暗吞了一口津液。
他四十来岁,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是巴陵州衙管户籍的孔目官。
平日里跟將领们坐在一起都缩著脖子,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榻缝里。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
“卑职说……大王和马賨都落入敌手,潭州又丟了。刘靖的兵马正在四面合围,北路军已经打到了昌江。咱们是不是……该考虑遣使去潭州,与刘靖……讲和……”
他没敢说“归降”。
“放屁!”
秦彦暉猛地转过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嚇得那孔目官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截身子,差点从坐榻上摔下去。
“大王下落不明!”
秦彦暉的嗓门压得极低极沉。
“不明!你给我听清楚了。下落不明,不是被俘!不是阵亡!”
他扫了一眼厅中眾人。嗓音拔高了三分。
“潭州是丟了。但衡州还在不在”
没人答话。
“永州还在不在邵州、郴州呢”
他自问自答。
“全在!”
“张佶將军三千精兵打得刘龚两万大军丟盔弃甲,连州那一仗杀得岭南军死伤殆尽!南边诸州有张佶顶著,卢光稠那两万虔州兵被他死死钉在彬县,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胸甲底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再说刘靖。他孤军深入,翻了罗霄山打了一个月的仗,粮草輜重还能有多少!”
“他打下潭州又如何守得住吗”
“潭州城大墙低,守军要多少粮草要多少”
“他从江西运粮过来,翻山越岭,损耗几何”
“等他粮草断了、兵卒疲了,咱们从南边和北边一齐合围,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还有李琼。”
秦彦暉的声音压了一下。
“李琼將军目下虽败了一阵,但人还在。”
“他往哪个方向撤的,此刻到了何处,诸位可有消息”
厅里又沉默了一阵。
赵德彰在旁边闷声开口:“末將突围途中,在湘阴方向碰到过李琼部的斥候。那股斥候说李琼將军率残部往西退了,走的益阳方向。確切到了何处,不得而知。”
秦彦暉点了点头。“益阳。那就是往朗州方向退了。只要李琼没被全军覆没,麾下尚有数千兵马,就还有捲土重来的本钱。”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
换了別的场合,兴许还能让人热血上涌。
但此时此刻,厅里大多数人听完之后,只是低下了头。
兵都打没了。
粮也快见底了。
北路兵马被人家打得只剩三千残部。
水师虽然还在,但许全忠水战负伤之后,水军已折损了不少,此时连巴陵自己的城防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去“合围”
秦彦暉打的仗多,但不管政务。
他不知道巴陵城里的粮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些日子为了应对北路兵马的威胁已经把备用军粮都拨出去了多少。
高郁知道,但他此刻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不知是在养伤还是在盘算。
“此言有理。”
许德勛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厅堂里跟人谈论今年的粮价一样不紧不慢。
看不出明显的倾向,也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秦將军说得不错。大王下落不明,並非一定落入敌手。南边各州尚在,张佶將军战功赫赫,足为倚仗。眼下当务之急,是固守巴陵,稳住阵脚,等候时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方才那个提议归降的孔目官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缝里。
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许彦文开口了。
“秦將军说得在理。”
他先给了秦彦暉一句场面话。语气恭敬,措辞得体。隨即话锋一转。
“但眼下有一桩事,比固守巴陵更要紧。”
秦彦暉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许彦文环顾了一圈厅中眾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群龙无首。”
厅里又安静了。但这一次的安静跟方才不同。
方才是震惊,这一次是紧张。
每个人都嗅到了这四个字底下的味道。
许彦文继续说道。
“大王下落不明,马賨被俘。巴陵城里有水师、有步卒、有州衙、有各营將校。人马不少,可谁来號令谁来调度”
他伸出一只手,掰著手指头数。
“军务找谁批粮餉找谁要各营將校该听谁的调遣万一刘靖的兵马打到巴陵城下,该守还是该撤、该战还是该和,谁来定夺”
他的目光在堂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叔父身上,又迅速挪开了。
话说到这份上,弦外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许彦文不諳军略,前次蒲圻之战,五千偏师被敌军一击即溃,他如丧家之犬般丟盔弃甲逃回巴陵。
但在沙场上是个草包的他,对於权谋倾轧的嗅觉,却十分敏锐。
一名少壮军校最先接上了话头。
此人姓段,是许彦文麾下的队正,在巴陵水师里管著两条哨船。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阔口方,说话中气十足。
“许公子所言极是。军中不可一日无主。”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许德勛身上,毫不掩饰。
“依末將看——许帅资歷最深,官爵最高,又掌水师大权,两万水师儿郎无不敬服。理当由许帅主持大局。”
“不错。”
“理当如此。”
几个声音接连附和起来。有將校,也有州吏。
高郁在心中暗自盘算。
从段队正开始算,前后一共有六个人开了口。
其中三个是许彦文平日里走得近的心腹。
另外三个……
有两个是见风使舵的老滑头,剩下一个大约是真心觉得许德勛堪当此任。
呼应得太顺了。
衔接得太过天衣无缝。
秦彦暉拄著横刀,面沉如水地听著。
高郁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
看上去像是累得快要昏睡过去。
但他在心底已將这齣戏的幕后排布看了个通透。
许彦文必是提前通过气。且不止一次。
从高郁进城的那一刻起——不,也许更早,从潭州失陷的消息传到巴陵的那一刻起,许彦文就已经在暗中筹谋此事了。
段队正开口的时候毫无迟疑,满脸“某早就成竹在胸”的神色,简直恨不得把“此乃事先演练”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许德勛摆了摆手。
“诸位谬讚了。”
他的推辞不急不缓,语气恳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一口咬死“万万不可”,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急切。
“老夫不过一介水师主將,论资歷、论恩义,如何比得过大王”
“眼下大王尚在,只是暂时失散,贸然推举旁人主事,於礼不合,於情不通。”
“诸位厚爱,老夫心领了。但这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高郁在心底暗骂——老狐狸。
他看得洞若观火。
许德勛推辞的不是权位,是时机。
他需要更多人来劝进。
劝的次数够多、劝的人够分量、劝的言辞够冠冕堂皇,他才好“勉为其难”地接下这份大权。
三辞三让。
自古以来都是这等过场。
曹丕走过,王莽走过。
连朱温当年从唐哀帝手里接禪让詔书的时候,也走过。
区別只在於麵皮的厚薄和做派的高下。
许德勛的做派不错。
推辞的时候眉头微蹙,语气恳切,搁在別处定能唬住旁人。但有一处露了破绽。
高郁看的是手。
许德勛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五指鬆鬆地搭著,指节平展,並未暗自蓄力。
一个真心推拒的人,在被人劝进的时候,断不会是这副鬆弛的姿態。
高郁的目光从许彦文脸上滑过去。
滑得极快,带著几分谋士特有的轻蔑。
这位许家侄少爷,心思全写在脸上。
推举他叔父的那几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提前通过气的。
问话的时机、接话的起承,配合得太过严丝合缝。
绝不能让此竖子得逞。
高郁在脑海中飞速盘算了几转。
许德勛一旦掌权,他高郁算什么秦彦暉又算什么
许德勛手里有巴陵水师两万余眾,又是本地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帅。
一旦坐上那把交椅,无论名號叫“留后”还是“权知军州事”,实打实的军政大权便全归了许家。
到时候他高郁一个丧家之犬般的落魄谋主,在巴陵连个安身立命的榻都未必有。
更何况,许德勛若真主了事,头一桩事多半就是遣使向刘靖暗探议和。
许德勛精明到骨子里,他极擅权衡利弊。
巴陵的粮仓还能撑几时、水师的兵马还够不够死守、继续死战的损耗与归降的筹码相比哪个更合算……
这笔帐他算得比谁都精。
一旦算清了帐,他就会做出最“趋利避害”的决断。
而那个决断,对高郁来说就是死路。
刘靖可以接纳许德勛的归降。
水师太重要了,谁都捨不得毁。
但刘靖有什么理由接纳他高郁
一个马殷身边的首席谋主,帮马殷出了那么多年的主意,替马殷经营了整个湖南的钱粮。
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活著,对刘靖来说永远是个麻烦。
固然,寧国军中並非没有降臣受重用的先例,洪州刺史陈象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陈象能活且能受重用,是因为他甘当刘靖手中那把血洗世家的“刀”,更因为陈象背后还有个活著的旧主钟匡时。
刘靖需要陈象站出来为旧主求情,以此向天下人立起一块宽仁大度、保全情义的政治牌坊。
陈象是有这层深远的政治算计作为依仗和筹码的。
可他高郁有什么
马殷已经丟下大军独自逃了,楚国名存实亡。
他这颗装满湖南十几年钱粮机要的脑袋,既做不了千金市骨的牌坊,也当不了衝锋陷阵的快刀。
他孤身一人,连个能替自己斡旋铺路的保人都没有。
归降之后,武將比文臣值钱。
武將有兵,可以继续打仗。
文臣有什么
满腹的旧主机要和一张不知何时会招惹是非的口舌。
所以他不能让许德勛掌权。
至少不能让他这般轻易地掌权。
高郁抬起头,忽然开口了。
“诸位。”
厅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仅此一点,就够了。
喧譁声顿时歇止。
许德勛看向他,眼神平静。
许彦文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眉梢一挑,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高郁扫了一圈眾人。
忽然笑了。
那张蜡黄疲惫的脸上,笑意来得突兀,却並不怪异。
“说到主持大局,方才诸位似乎忘了一个人。”
秦彦暉看了他一眼。
高郁不疾不徐地说道。
“大公子马希振。”
厅里静了一瞬。
秦彦暉的目光沉了一下,隨即亮了起来。
许彦文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很快又抿平了。
许德勛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动作不紧不慢,稳得像是在自家厅堂里待客。
高郁继续说道。
“在座诸位都知道,大王膝下诸子之中,大公子希振乃嫡长。大王此前立的世子是二公子希声——袁德妃所出——可那是太平年月的事。如今大王下落不明,世子远在潭州……”
他顿了顿。
“多半已落入刘靖之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內中利害极深。
世子马希声在潭州,城破的时候逃没逃出来,谁也不知道。
但以刘靖那种滴水不漏的手段,一个十几岁的世子,多半是跑不掉的。
“论长幼之序,论血脉正统,大公子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之主。”
高郁把“名正言顺”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然后加了最后一句。
“据在下所知,大公子眼下就在巴陵城外的吕仙观修道。不过二十里的路程。”
一句话,像一盆凉水泼在了许彦文的天灵盖上。
吕仙观。
巴陵城西南二十里。
供奉著吕洞宾的道观,在湘、鄂一带颇有名气。
而马殷的嫡长子马希振,就在那里修道。
马殷宠爱袁德妃,立了袁德妃的儿子马希声为世子。
嫡长子马希振呢
不爭不抢,自己上表辞了官,跑到巴陵城外的吕仙观去当了道士。
据说此人自幼喜欢读书吟诗,对老庄之学颇感兴趣,对政务军务毫无兴致。
帅府里的人提起他,语气里总带著几分惋惜和几分轻视。
但此时此刻,高郁把这个名字拎了出来。
此言一出,立见奇效。
秦彦暉拄著刀往前迈了一步。
“高判官说得对。大公子是大王嫡长,天经地义。某这就去吕仙观迎接大公子回城!”
“末將附议!”
赵德彰抱拳跟上。
韩七也站了出来,瓮声瓮气:“俺去护驾。”
不到两息的工夫,厅里大半的將校都表了態。
有真心拥护的,比如秦彦暉。
嫡长继承,天经地义。这是他从蔡州军时代就信守的规矩。
有隨波逐流的。
风向变了,他们也跟著变。
更有看出了门道的。
迎回马希振,正中各方下怀。
包括许德勛。
因为马希振不諳政务,不习军略。
他回来了,也只是竖一面大旗,做个泥塑木雕。
军务和政务还是要依靠他们这些人。相互牵制,相互制衡。
但如果许德勛掌权呢
许德勛手里有两万水师。
一旦大权独揽,高郁、秦彦暉、赵德彰这些马殷旧部,身家性命便再无保障了。
所以迎回一个“万事不理”的大公子,远比推举一个“大权独揽”的许德勛要稳妥得多。
高郁一句话,將棋局彻底翻转。
许彦文张了张嘴。
也许是想说“大公子久居道观、不理政务,恐难挑此大任”之类的。
—但四周的喧譁声已经起来了,他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淹没了。
他看了叔父一眼。
许德勛依旧坐在正榻上,面色如常。
然后他看了自己侄子一眼。
目光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是极淡极淡地摇了一下头。
……
迎人的兵马很快就凑齐了。
秦彦暉亲自带了三百精骑。
这些骑兵是他从大云山伏击圈里带出来的蔡州老卒,人人带伤,但悍气还在。
韩七领了五十名马殷旧日牙兵,赵德彰也凑了一队人马。
一行人出了巴陵南门,沿著官道往西南方向的吕仙观赶去。
天已经全黑了。
六月的夜晚闷热难当,夜风中满是稻田和泥水的味道。
蛙声从两侧的田间传过来,聒噪得人额角青筋直跳。
官道上偶尔有几个行人,看见这支乌压压的甲骑大队,远远地就缩到了路边,蹲在沟渠旁大气不敢出。
秦彦暉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韩七跟在他身侧,也不说话。
二十里路。
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吕仙观坐落在一座矮丘上。
丘不高,从官道拐上去,走一段青石板铺的缓坡,就到了观门前。
观门是两扇半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钉生锈。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吕仙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里透著一股沉静的道家气韵。
门前一片竹林。
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地碎银似的斑驳。
秦彦暉翻身下马。
三百精骑在观门外的空地上勒住了马,整齐地排成了两列。
马蹄刨著地面,偶尔打一个响鼻。
秦彦暉走到观门前。抬手叩门。
“砰砰砰。”
三声,力道不小。
那扇半朽的木门在他拳头底下晃了三晃,几片乾漆皮簌簌落了下来。
良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半张脸。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头上扎著个简陋的道髻,用一根竹簪別著。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先是被门外的甲光晃了一下,然后看清了秦彦暉那张伤痕累累、满是凶悍之气的脸。
小道士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们——”
“我等奉命迎大公子回城。烦请通报。”
秦彦暉儘量压著嗓门。
但他那张横肉脸,委实不像是来请人喝茶的。
小道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等了约莫一茶盏的工夫。
后院的圆洞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
形貌清瘦,不高不矮。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
腰间繫著一条素色的布絛,没有佩玉,没有环珮,乾乾净净。
头上没裹巾幘,只用一根竹簪綰了发。
几缕碎发从簪子旁边滑了出来,垂在耳侧。
面容白净,眉目清秀。
跟马殷那张宽阔粗獷的脸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像他的生母。
马希振。
楚王马殷的嫡长子。
他站在圆洞门下,右手扶著门框,左手拢在袖子里。
看著院中那一群甲冑鲜明、满身风尘的军汉,怔了一下。
月光从他身后的屋檐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秦世叔。”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甚至带著几分疏离。
秦彦暉单膝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甲片碰撞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大公子。”
秦彦暉的嗓音发紧,话到嘴边卡了一瞬,才挤了出来。
“潭州失陷。大王……大王突围后下落不明。马賨被俘。臣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臣等恭迎大公子回城,主持大局。”
身后三百精骑齐齐翻身下马,甲冑鏗鏘,单膝跪地。
“恭迎大公子——”
数百人的声音在夜色中迴荡开来,惊起了竹林里棲息的鸟雀,扑稜稜地飞了一片。
马希振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从秦彦暉脸上扫过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將校,又扫过观门外那精骑。
他太清楚眼前这群骄兵悍將深夜叩门的真正用意了。
当年父亲马殷宠幸袁德妃,立二弟马希声为世子。
他身为嫡长子,却在眾人的错愕中主动上表,辞去了一切军政官阶。
他脱下紫袍,换上道衣,避居这城外二十里的吕仙观中,自號“齐虚真人”。
帅府里的將校皆以为他生性懦弱,或是沉迷老庄之学、不通权谋武略。
唯有他自己心里明镜一般。
他是看透了那把交椅底下的血海深渊。
楚国这片基业,是靠著一群从蔡州“吃人军”里爬出来的武夫打下来的。
父亲在,凭著三十年的威望尚能镇得住。
父亲若不在,马家诸子为了那把交椅,必將骨肉相残,引得骄將悍卒各自站队,最终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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