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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黄泉路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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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黄泉路上

阴眼在老鹰嘴。

从分局往北走,翻过鹰愁涧,是一片落叶松林。松树长得不高,但很密,树干只有碗口粗,一棵挨着一棵,像是种得太密了的庄稼。树枝上挂满了松萝,灰绿色的,一缕一缕的,从枝头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风吹过的时候,松萝轻轻摇晃,没有声音,像是在无声地招手。

吴道在松林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软。不是泥泞的那种软,而是像踩在厚厚的枯叶上,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点。他蹲下来拨开地上的松针和落叶,底下的泥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土,而是一种发亮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他用手指戳了戳,泥土很松,轻轻一戳就是一个洞。洞里冒出细细的黑烟,没有味道,但碰到手指的时候皮肤会发麻,像过电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松树越来越稀,树干越来越粗,到了最后,只剩下几棵老得长出了树瘤的大松树,稀稀拉拉地站在一片空地的边缘。空地正中央,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很大,有一人多高,形状像一个蹲着的人,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青苔。石头的正面,刻着一个字——“禁”。字很大,占了大半块石头,笔画很深,刻痕里填满了黑色的东西,不是墨,也不是漆,而是一种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物质,黑中带红,红中透黑。

吴道把怀里那块冥令掏了出来。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热,“冥”字笔画里的红线流动得很快,像是在催促。他走到石头前面,把令牌贴在那个“禁”字上。

石头的表面开始变化。裂纹像树枝一样向四周蔓延,青苔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然后像灰烬一样从石头上剥落。那个“禁”字的笔画里发出了暗红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轰”的一声,石头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碎成块,而是像两扇门一样向两边打开。裂口的个人通过,两边是土壁,土壁上挂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光线是绿色的,幽幽的,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眨眼睛。

空气从台阶—像是把“冷”这个概念本身从身体里抽走了,你感觉不到冷,但你开始发抖,从骨头里往外抖。

吴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下去。

台阶很长。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数着步数。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到了三百步的时候,台阶拐了个弯,继续往下。又走了两百步,又拐了个弯。空气中的那股“没有温度的冷”越来越浓,他的手脚开始发麻,嘴唇开始发紫,但身体不觉得冷,只是不听使唤,像是四肢不是自己的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崔三藤给他的那颗桂花糖。糖还没有吃,油纸包着,硬硬的。他把糖握在手心里,手心的温度让糖微微发软,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地下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人在跟他说话。

他继续往下走。又走了大约三百步,台阶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了,只剩下一些斑驳的痕迹。门环是铁的,生了锈,上面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铁锁。门的两边,各站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是纸人。和之前在阴河谷见到的那些纸人一模一样——白纸糊的,画的脸,眉心贴着黄纸符。但这两个纸人比阴河谷那个更大,更高,足足有一丈高,站在那里像两根白色的柱子。它们手里各举着一面旗子,旗子是黑色的,上面写着四个白字——“幽冥地府”。

吴道把冥令举在身前。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照在两个纸人身上,它们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然后,它们向两边让开了。

铁锁自己打开了。咔嗒一声,锁舌弹出来,锁掉在地上,没有声音——不是声音小,而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明明看见锁掉在地上,但耳朵听不见。吴道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闷。

他推开木门。

门后面,是一条路。

路是土路,不宽,只能并行两三个人。路两边的地面不是土,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物质,踩上去硬邦邦的,咯吱咯吱响。路的正上方,没有天空,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像是永远散不开的雾气。雾不高,离地面只有两三丈,压得低低的,像一床厚厚的被子盖在头顶上。

路的尽头,看不见。雾气太浓了,能见度只有几十步远,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模糊的光。

黄泉路。

吴道踏上土路的第一步,就感觉不对了。

不是路有问题,而是他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他的影子不见了。在阳间,阳光照在身上会有影子,月光照在身上也会有影子,灯光、烛光、火光,任何光都会产生影子。但在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影子。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本身就在发光,不是亮光,而是一种“存在”的光——它在那里,所以你能看见东西,但它不产生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指甲、掌纹、手指上的茧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没有影子。他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张纸,没有厚度,没有体积,只有一个平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在,鼻子、嘴巴、眉毛,都还在。触感也在,皮肤是热的,胡茬是扎手的。但他的触感变得很奇怪——他摸自己的脸,感觉像是在摸别人的脸,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皮肤,不是布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黄泉路上的第一个感觉:你不再是你自己了。你还是那个人,但你和自己之间多了一层膜。你能看见自己,能摸到自己,但总觉得那个“自己”离你有一点远。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开始出现东西。先是零零散散的几根白骨头,散落在路边的灰白色地面上。然后骨头越来越多,一堆一堆的,有的堆成了小山,有的铺成了一片。骨头很杂,有人的,有动物的,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有的骨头很大,比人的大腿骨还粗;有的骨头很小,比手指还细。骨头的颜色也不一样,白的、灰的、黄的、黑的,有的光滑如镜,有的布满了裂纹和孔洞。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见前面有人。

不,不是人。是鬼。

几个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在他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沿着同一条路,向同一个方向走去。它们走得很慢,步履蹒跚,像是脚上绑了沙袋。它们不说话,不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走,走。

吴道加快脚步,想追上它们。但他快,它们也快;他慢,它们也慢。他和它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像是有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他和它们之间,绳子不长不短,刚好几十步。

他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距离还是没有变。但那些黑影的数量变了——从三四个变成了七八个,又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越来越多的黑影从雾气里走出来,加入前面的队伍,沿着黄泉路向前走。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又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哭泣。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信号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他侧起耳朵仔细听,听清了——不是风声,不是哭声,而是有人在念经。很多人在念,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只知道是人的声音,念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平,很缓,像是在送谁上路。

他继续走。

路开始变窄。从能并行两三个人,变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路两边的灰白色地面升了起来,像两堵矮墙,把他的视线挡住了。他只能看见前面的路和前面的黑影,看不见路两边的东西了。雾气也变得更浓了,从灰蒙蒙变成了乳白色,浓得像牛奶,伸手不见五指。他几乎是摸着路在走,脚一步一步地探着地面,生怕踩空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突然宽了。

不是慢慢变宽,而是在一步之间,从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地。雾气也散了,不是慢慢散,而是突然消失,像有人把一床被子从他头上掀开了。

他站在一个渡口。

面前是一条河。河不宽,只有几十丈,对岸隐约能看见。河水是黑色的,不是脏的那种黑,而是像墨汁一样的、浓稠的、不透明的黑。河面上没有波浪,没有涟漪,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河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像一层纱。

渡口很小,只有几块青石板铺成的平台,伸向河里。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手里撑着一根竹篙,竹篙很长,一头搭在船上,一头撑在岸上。船不大,是乌篷船,船身是黑色的,篷是竹编的,刷了桐油,在河水的映照下发着暗黄色的光。

吴道走到渡口,在青石板上站定。

那撑船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篙从岸上拔起来,插进河里,轻轻一撑,船靠了过来。船沿碰到了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河水被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吴道踏上船。

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篷,稳住了身子。撑船的人又撑了一篙,船离开了渡口,向对岸缓缓驶去。

河面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竹篙入水的声音——不是水花声,而是一种“咕咚”的声音,像是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胸腔里敲着,像有人在给他倒计时。

“你身上有活人的气。”

撑船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老,很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依然没有抬头,斗笠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茬和干裂的下唇。

吴道没有否认。“我是活人。”

“活人走黄泉路,是要折寿的。”

“我知道。”

撑船的人又撑了一篙。船往前移了几丈。河水在船底流过,没有声音,像是这条河本身就在无声地流淌。

“你身上还有渊墟的气。”撑船的人又说。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印记在发热,不是在阳间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灼热,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

“你认识渊墟?”他问。

撑船的人没有回答。他撑着船,一篙一篙地,不急不慢。船在黑色的河面上滑行,像一片落叶飘在水上。

“我不认识渊墟。”他终于又开口了,“但我见过被渊墟盯上的人。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第一个过了河。第二个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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