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途来客(1 / 2)
第十章 归途来客
吴道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刚才说,命格够硬、阳寿够长、八字够轻的活人。这样的人,不一定要杀人取魂吧?如果他自己愿意把魂魄借给我呢?”
孟婆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吴道,看了很久。
“你认识这样的人?”
“认识。我自己就是。命格够不够硬我不知道,但阳寿应该还有几十年,八字……侯老头说我八字轻得像一张纸。”
孟婆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大声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咳咳咳的,像咳嗽一样。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朵被晒干的菊花。
“用自己的魂魄给印记织网?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织网用的魂魄是不能还回去的。你把自己的魂魄抽出来织了网,那网就是你的魂魄,你的魂魄就是那张网。网撤了,你的魂魄就散了。网不撤,你的魂魄就一直织在上面。你打算一辈子带着那个网?洗不了澡,换不了衣裳,碰都碰不得?”
吴道没有说话。
孟婆的笑声停了。她看着吴道,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又让她不意外的东西。
“第三个呢?”她问,“渊墟里面的那把刀。你打算怎么拿?”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印记的灼热。印记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条蛇,像一把锁。
“既然它在渊墟里面,我就去渊墟拿。”
孟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渊墟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吗?”
“不知道。但我必须试试。”
孟婆沉默了。她从柜台散开,这一次没有聚成云,而是直接散了,像是一口气吹散了一团棉花。
“你过了河,到了黄泉客栈,见到了我。接下来的路,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渊墟的入口,不在黄泉路上,也不在地府。它在每一个‘地眼’的底部。长白山有七个地眼,黑水潭是最大的一个。黑水潭的底部,就是渊墟的入口。你从黑水潭下去,比从别的地方下去都近。”
吴道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孟婆竖起一根手指,指甲盖上有烟油渍,黄黄的。“你下去之前,必须把印记的事情解决掉。带着印记进渊墟,等于带着钥匙开门。你一进去,渊墟就会知道你来了,它会在入口等着你,你连站都站不稳。”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印记解决不了,你可以不去。印记不除,你还能活几年。大概三五年,也可能更久,看你自己的造化。但如果你下了渊墟,那就不是活几年的事了。”
她放下手,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好了。我说完了。你走吧。”
吴道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桂花糖,放在柜台上。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几朵桂花,花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这是我从阳间带来的。给你尝尝。”
孟婆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抬头看了吴道一眼。她伸出手,拿起那颗糖,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她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的表情。
“甜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吴道转身,向门口走去。
“吴道。”孟婆在身后叫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孟婆坐在柜台后面,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脸上那道深深的皱纹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柔和了一些。
“你从黑水潭下去之前,来找我一趟。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用得上用不上,看你的命。”
吴道点了点头,转过身,迈过了门槛,走出了黄泉客栈,走进了雾气弥漫的石板路。
身后的门没有关。灯笼的红光从门里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雾气里,像是另一个他在前面给他带路。
他把冥令握在手心里,沿着石板路向渡口走去。一路上,那些坐在路边的纸人还坐着,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还站着。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檀香味。这次他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慢慢地走,让那股味道在鼻尖多停留了一会儿。
渡口到了。河还在,船也还在。撑船的人还是那个撑着竹篙、戴着斗笠的人。船靠了过来,吴道踏上船,船向对岸驶去。河面上还是那样安静,黑水无声地流淌,雾气贴着水面,像一层纱。
“回来了?”撑船的人问。
“回来了。”吴道说。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些。”
撑船的人没有再问。他撑着竹篙,一篙一篙地,船在河面上滑行。吴道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渡口越来越近,看着那几块青石板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看着平台上什么都没有。
船靠岸了。吴道踏上青石板,回头看了一眼。乌篷船已经离岸了,正在向河中心驶去。撑船的人依然没有抬头,斗笠压得低低的。
“撑船的。”吴道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但竹篙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是第三个被渊墟盯上的人。第一个过了河,第二个没有。你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撑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雾气涌过来,把他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一个叫玄。第二个叫崔天德。”
竹篙入水,咕咚一声,船消失在雾气里。
吴道站在渡口,手里握着冥令,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个名字——崔天德。崔家第一代家主。崔三藤的祖先。那个从地府带回冥令的人,那个被渊墟盯上的人,那个没有过河的人。
过了河的玄,过了河的他自己。
没有过河的崔天德。
他把冥令揣进怀里,沿着石板路,向黄泉路的尽头走去。
身后,渡口的青石板上,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有几滴液体。不是水,是油。浅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甜味——是他剥开的那颗桂花糖,糖汁从手里渗出来,滴在了地上。
雾气涌过来,把渡口遮住了。
黄泉路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
从渡口到黄泉路的尽头,吴道走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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