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地府(1 / 2)
第十一章 地府
吴道握住她的手,走到屋檐下,坐下来。
“找到了一些。千年幽冥莲,整朵的,黑水潭,织网用。一把能切开渊墟的刀,在渊墟里面。”
崔三藤听完了,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线。针是银的,很细,在阳光下闪着光。线是黑线,和那件正在缝补的蓝布衫的颜色一样。她用手指捻了捻线头,把线穿进针眼里,穿了两下才穿进去。
“三样东西,需要三样东西。”她一字一顿地说。
“千年幽冥莲,整朵的,我去捞。”吴道说。
“三个活人的魂魄,织网用。”崔三藤抬起头,看着吴道。“你用谁的?”
“我的。”
崔三藤的眉心银蓝色的光芒猛地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划了一根火柴。她看着吴道,眼珠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发抖。
“用自己的魂魄织网,网在魂在,网散魂散。你打算一辈子背着那张网?洗澡睡觉吃饭走路,时时刻刻都有一层网裹着你的魂魄?碰不得,摸不得,别人不小心碰到你,碰的不是你的身体,是那张网,你的魂就会被牵动,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吴道没有说话。
崔三藤把手里的针线放到一边,转过身,面朝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眉心那种银蓝色的光,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像蜡烛一样的光芒。
“道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不会再受伤。”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吴道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头发很软,很滑,从指缝间溜走,像是握不住的水。
“三藤,我没有受伤。用自己魂魄织网,不是受伤。”
“怎么不是受伤?把自己的一部分从自己身上切下来,不是受伤是什么?”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用我的。”他想了想,又道:“用别人的,我下不了手。用你的,我舍不得。那就不用活人,用死人。黄泉路上那么多鬼,找一个命格够硬的,征得它同意,借它的魂魄一用。”
崔三藤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衣裳。一针,一针,一针,很慢,很细,像是在数着什么。侯老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汤。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看了看吴道,又看了看崔三藤,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吴叔叔!”
敖婧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她跑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吴道手里。
“给你。吃糖。”
糖是桂花糖,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几朵桂花。吴道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哭。
他嚼着糖,把糖咽下去,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墙根下,那个叫赵铁的鬼差还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头低着,头发垂着,一动不动。
“赵铁。”吴道喊了一声。
赵铁抬起头,那张纸面具上的眼睛眨了眨——不是画的眼睛在眨,而是面具后面的真眼睛在眨,透过那两个画出来的黑洞,吴道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像猫一样的瞳孔。
“三天后,我跟你去地府。”
赵铁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蹲着。
吴道转身回到院子里,在崔三藤旁边坐下。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崔三藤缝着衣裳,吴道看着她缝,谁也不说话。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脂和桂花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白烟味。
三天。
他有三天的准备时间。三天之后,去地府,见阎罗。他不知道阎罗为什么要找他,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和崔天德有关,和渊墟有关,和他胸口的印记有关。
三天的准备时间,吴道一天都没有浪费。
第一天,他去了黑水潭。这次没有带任何符纸,没有布阵,没有引灵,只是站在潭边看了很久。水面平静如镜,那些脸没有出现,那颗头没有出现,连一朵幽冥莲的影子都没有。他蹲在潭边,把手伸进水里,水还是那样冷,冷到骨头里。他在水里放了一样东西——一块刻着“崔”字的木牌,是崔三藤从崔家祠堂带来的,说是历代家主祭祀时用的令牌,木头浸过桐油,不沉,浮在水面上。
木牌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往潭中心漂去。漂到离岸边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水面下出现了一个暗紫色的光点,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光点从水底慢慢浮上来,浮到木牌的正下方,停住了。是一朵幽冥莲。不大,莲蓬只有核桃那么大,上面的莲子还是青色的,没有熟。它在木牌
吴道记住了那个位置。三丈远,正对岸边那块最高的石头。
第二天,他去了老鹰嘴。那块刻着“禁”字的石头还裂着一条缝,从里面往外冒着阴冷的雾气。他蹲在石头旁边,用朱砂在石头周围画了一圈符文,又在符文的外围画了第二圈,第二圈的外围画了第三圈。三圈符文,一层套一层,最里面那一层是“镇”字诀,中间一层是“封”字诀,最外面一层是“锁”字诀。三道封印,不是用来封住阴眼的,而是用来在他离开之后封住自己留下的痕迹。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下过地府。
画完符文,他的真炁耗了大半,坐在石头上歇了好一会儿。落叶松林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第三天,他哪都没去。坐在院子里,和崔三藤一起剥了一整天的豆角。豆角是侯老头自己种的,种在菜地最边上那一垄,搭了架子,豆角藤顺着架子往上爬,结了一串一串的豆角,又长又绿。两人坐在老槐树底下,一人一个小板凳,一人一个竹筐,把豆角的两头掐掉,撕掉两侧的老筋,掰成一段一段的。
敖婧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也学着掐,掐了几根,指甲里全是绿色的汁水。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蚂蚱跳得很快,一蹦一蹦的,两个孩子追了半天没追上,喘着气蹲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笑了。
侯老头站在厨房里,把吴道和崔三藤掐好的豆角倒进锅里,和土豆一起炖。锅盖盖上,不一会儿锅盖缝里就冒出白气,带着豆角和土豆的香味。他站在灶台前,抽着烟,看着锅盖上冒出的白气,看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吴道把院里院外走了一遍。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看了看菜地里的南瓜,南瓜又大了一圈,有的已经变成了深黄色,快要熟了,他用手指弹了弹,发出“嘭嘭”的闷响,熟了。蹲在鸡窝前看了看鸡,鸡们缩在窝里,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已经睡了。
院子外面的山道上,赵铁还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头低着,头发垂着。三天了,他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睡不醒。吴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赵铁从头发后面露出了那双琥珀色的、像猫一样的眼睛。
“走吧。”吴道说。
赵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举在身前。木牌上的“令”字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光落在地上,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的边缘,地面开始下沉,不是塌陷,而是一种很均匀的、像升降机一样的下沉。圆内的地面往下沉,圆外的地面纹丝不动。下沉了一尺深的时候,圆内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洞。
赵铁先跳了下去。没有声音,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渊。吴道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崔三藤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亮得像一盏灯。她没有说话,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吴道朝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跳进了那个黑洞。
下落的时间比预想的短。大约只有十几息——如果时间在这个地方还叫时间的话。脚踩到了实地,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地毯上一样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河面上的水汽。
吴道站稳之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洞已经合上了,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但地面上有光——不是从头顶照下来的,而是从地面本身发出来的,一种很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是把月光碾碎了洒在地上。
赵铁站在他面前,背后的长衫上有一块湿痕,形状像一个人的手掌。那块湿痕在慢慢扩散。
“这是哪儿?”吴道问。
“鬼门关外。”赵铁说,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沙哑,带着口音。“从这里往前走,过了鬼门关,就是地府。”
他转过身,沿着一条看不见路的路往前走。吴道跟在他身后,脚下的雾气被两人趟开,在身后又慢慢合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关隘。关隘不大,城门只有一丈多高,城墙是黑色的,不是油漆刷的黑,而是石头本身就是黑色的,像是从煤堆里挖出来的。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字是白色的,笔画粗犷,像是用骨头刻的。
城门口站着两个士兵。不,不是士兵,是鬼差。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铁甲上锈迹斑斑,手里握着一把长矛,矛尖是锈的,但看起来很锋利。矮的那个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腰里别着一把刀,刀鞘是木头做的,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刀身,刀身也是锈的。
高的鬼差看见赵铁,点了点头,让开了路。矮的鬼差看见吴道,皱了皱眉——如果那张骷髅一样的脸上能做出皱眉的表情的话。它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拦住了吴道。
“活人?”它的声音很尖,像铁钉刮玻璃。
赵铁举起那块木牌。“阎罗要见他。”
矮的鬼差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吴道,把手缩了回去。两人走进城门,城门后面是一条大街。街不宽,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屋,有的是砖瓦房,有的是茅草屋,有的是木板房。房屋的门窗都关着,没有灯,没有声音,静得像一座死城。
街上走着很多“人”——不,是鬼。它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古装,有现代装,有长衫,有短褂,有旗袍,有西服。它们走得很慢,低着头,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只是沿着大街往前走。有的手里提着包袱,有的手里抱着孩子,有的两手空空。吴道从它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闻不到任何气味。没有汗味,没有脂粉味,没有烟味,没有任何活人身上应该有的味道。空气是干净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大街的尽头,是一座宫殿。宫殿不大,只有三进院落,灰瓦红墙,门口的台阶是汉白玉的,很宽,很气派。台阶上站着两排鬼差,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赵铁在台阶下停住了。“到了。阎罗在大殿等你。小人不能进去,你自己走。”
他让到一边,把路让开。吴道走上台阶,从两排鬼差中间走过。它们没有拦他,甚至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两排雕塑。大殿的门是开着的,门很高,有三丈多高,门板很厚,上面雕刻着各种图案——有天堂,有地狱,有轮回,有生死。雕刻的线条很粗犷,但很有力,像是在石头上用刀砍出来的一样。
吴道迈过门槛,走进大殿。
殿内很空旷,没有柱子,没有桌椅,没有装饰,只有一个人坐在大殿正中央的蒲团上。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官袍,头戴黑色的官帽,面容清瘦,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他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具体的年纪,但那双眼睛很年轻,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阎罗。
和吴道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阎罗会很高大,很威严,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俯视众生。但眼前的阎罗,不过是一个干瘦的老人,坐在地上,像田间地头歇脚的老农。
“吴道。”阎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回荡。“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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